我总爱在深夜翻看父亲的老相册。
那些泛黄的照片像一片片落叶,轻轻一碰就簌簌落下七十年的尘埃。
照片里的父亲从瘦削青年变成白发先生,唯有眉间的川字纹始终如刀刻般清晰——那是时光在生命里刻下的年轮,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我们兄妹五个的童年、青春与远方。
一、饥饿的种子我总在父亲吃饭时窥见他童年的影子。
他执筷的手会突然凝在半空,像被时光的蛛网黏住的飞蛾,怔怔望着碗底最后一粒米。
直到母亲轻声提醒,他才恍然惊醒般将那颗米粒郑重地夹起,送入口中时闭了闭眼,仿佛咽下的不是粮食,而是半个世纪前那场吞噬了整个村庄的饥饿。
1960年的麦收时节,鲁西南的天空蓝得发怵。
十岁的父亲蹲在龟裂的田埂上,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泥星子。
本该金浪翻滚的麦田里,稀疏的麦穗瘦得像祖母梳落的银发。
他记得最后一次见到白面馍馍是在惊蛰那天——母亲把攒了半年的粮票兑成面粉,蒸了五个拳头大的馍供在祖宗牌位前。
供桌上的香还没燃尽,公社干部就带走了其中四个。